「一個不成熟的男子的標誌，是他願意為某種微不足道的理由英勇地死去； 一個成熟的男子的標誌，是他願意為同一個理由卑賤地活著。」｜《麥田捕手》(The Catcher in the Rye)

讀後心得 · BOOK NOTES

《麥田捕手》

原文書名：The Catcher in the Rye
沙林傑（J. D. Salinger）著｜施咸榮、祁怡瑋 譯｜麥田出版｜原著 1951 年

📖 一分鐘認識這本書

一個十六歲男孩被學校退學後，在紐約遊蕩兩天一夜的紀錄。沒有大事件，沒有反轉，只有一個人不停地說話——但七十幾年來，全世界的年輕人都在這個聲音裡認出了自己。

⭐ Goodreads 3.80／5 🗳️ 約 400 萬則評價 📚 成長小說／美國文學 🌾 我的評分 5／5

一個帶著侯登上戰場的人

1944 年 6 月 6 日，諾曼第登陸。沙林傑是美軍第四步兵師反情報隊的士官，在第二波搶灘上岸。

他的背包裡帶著一部沒寫完的小說手稿——六個章節（有一說是七章），主角是一個十六歲、被退學的紐約男孩。接下來一年，這疊稿子跟著他走過突出部之役，走進達豪集中營的一個附屬營區。同袍砲火下找掩護的時候，有人看見他躲在桌子底下打字。

戰爭結束兩個月後，沙林傑在紐倫堡把自己送進精神病院，診斷是當年說的「戰鬥疲勞」，也就是現在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療養期間他寫了一篇短篇小說，敘事者叫做侯登．考菲爾德。

愛不釋手 深感共鳴

我讀的時候一直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本書很輕鬆、很貼近生活，並且讓我對主人公深感共鳴，你會愛上這個有點玩世不恭，但內心情感相當真摯的主角。

小說中沒有任何說教。他只是在講話——講他討厭誰、講他打了幾通沒人接的電話、講他妹妹的事——真摯到有點笨拙。而人只有在不被說服的時候，才會真正放下防備。

有此說法：侯登真正的痛，不是被退學。是他弟弟艾里死了。整本書他繞著這件事打轉，卻幾乎不正面講。他的憤世嫉俗是表面，裡面包著的是一個沒有處理完的傷口。

長大與成熟

"

一個不成熟的男子的標誌，是他願意為某種微不足道的理由英勇地死去；
一個成熟的男子的標誌，是他願意為同一個理由卑賤地活著。

—— 《麥田捕手》第 24 章，安東里尼老師引述

這是全書我最喜歡的一句，也是整本書的思想中心。

事後研究，這句話不是詩人寫的，是一個心理分析家寫的，那人叫威廉．史帝克爾（Wilhelm Stekel，1868–1940，佛洛伊德早期的弟子之一）。

但考據到這裡才開始有趣。英文維基語錄指出，這句話很可能是沙林傑自己改寫的——史帝克爾在著作中曾引用德國作家奧圖．路德維希（Otto Ludwig，1813–1865）的一段話，大意是：一個人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原本是為某件事光榮地死；如今他提升到更高的層次——為那件事不光榮地活。

所以這句話的傳遞路線大概是：路德維希 → 史帝克爾引述 → 沙林傑改寫 → 借小說之口說出來。

《麥田捕手》、《異鄉人》、《金閣寺》

讀完《麥田捕手》，我立刻想到卡繆的《異鄉人》和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三本書都表達了青年對世俗的不滿，出版年份也擠在一起——1942、1951、1956，戰後十五年之內。

有趣的是，如果拿三本書的表達的思想做對照，這三本書給出的三個答案：

這本書	它的答案是
《異鄉人》（卡繆，1942）	寧可死，也不肯為了活下來說一句假話。莫梭上斷頭台，是因為他拒絕演戲。
《金閣寺》（三島，1956）	既然美無法擁有，那就毀掉它。溝口燒掉金閣寺，是把壯烈當成出口。
《麥田捕手》（沙林傑，1951）	看穿一切之後，還是回家、生病、去看醫生。侯登沒有壯烈，而是選擇活了下來。(與金閣寺有點像)

然後是作者本人的答案

1970 年 11 月 25 日，三島由紀夫在自衛隊市谷駐屯地演說失敗後切腹自殺，享年 45 歲。他為一個理由，英勇地死去。

而寫下那句話的沙林傑，1951 年成名之後幾乎立刻逃離紐約，搬到新罕布夏鄉間，拒絕採訪、拒絕電影版權、拒絕發表新作，一直到 2010 年去世。他為某個理由，卑賤地活了將近六十年。

兩個人都讀過那句話。一個沒有照做，一個把它活成了一輩子。

為何這本書成為禁書？

一本苦口婆心勸年輕人「不要為了姿態去死」的小說，後來卻成了幾樁著名槍擊案兇手口袋裡的書——1980 年殺害約翰．藍儂的兇手，在現場等警察來的時候就在讀它，事後還公開叫大家去讀這本書。

這件事讓沙林傑餘生更加封閉，也讓這本書背上了它其實不該背的東西。一個把「識破虛偽」當成人格的人，太容易把自己的怨恨誤認成正義。侯登沒有走到那一步，因為他還有一個妹妹菲比在等他。

這也是為什麼結尾那一幕會那麼有力量——侯登最後沒有去西部、沒有去流浪，他只是站在雨裡，看著妹妹坐旋轉木馬，然後莫名其妙地覺得快樂。他放棄了壯烈，也許在那一瞬間，他成熟了，不尋求英勇地死去，勇敢而卑賤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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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麥田邊的捕手

書名來自侯登的一個幻想：一大片麥田，很多小孩在裡面玩，田邊是懸崖，而他站在那裡，負責在小孩快要掉下去的時候接住他們。

那是一個典型的「英勇地死去」式的願望——一個人守著懸崖，拯救所有人。看到這段，我深受感動，我也想成為麥田的捕手，拯救在懸崖邊的人。我猜想主角侯登自己也覺得自己是懸崖邊的人，所以他有這樣的理想。

書中還有一段話我也相當感動，大意是他的老師說你活到後來會發現這世界充滿不公和虛偽，但是其他人也都知道這些，關於這點你並不孤單。

試著接受世界的樣子，我想這是從年輕到成熟最難跨越的一道課題吧。

總之，五顆星滿分推薦這本很可愛的小說，絕對是我最愛小說之一。不是因為它教了我什麼，而是因為讀它的時候，我一直覺得有人在旁邊，用一種很累但很誠實的語氣說：我知道，我也是這樣。

📚 書籍資訊
《麥田捕手》（The Catcher in the Rye）｜沙林傑（J. D. Salinger）著｜施咸榮、祁怡瑋 譯｜麥田出版｜288 頁｜ISBN 978-986-173-209-1
原著 1951 年由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出版。文中 Goodreads 評分與評價數為撰稿時查得之數據，會隨時間變動。安東里尼引言之源流考據參考英文維基語錄（Wikiquote）之 Wilhelm Stekel 條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