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會、做了表、講了術語，事情還是沒解決？費曼有個詞形容這件事｜《費曼的主張：誠實．獨立思考．不知為不知 》—心得與書摘
理查．費曼（Richard P. Feynman）著｜吳程遠、師明睿、尹萍、王碧 譯｜天下文化｜2021 年 4 月｜368 頁
諾貝爾物理獎得主費曼的短篇文章、演講與訪談合輯，橫跨科學、教育、宗教、奈米科技與挑戰者號調查。它不是傳記，也不是物理課，而是一本「費曼怎麼想事情」的說明書。
1986 年 2 月，美國國會的挑戰者號太空梭失事聽證會上，一位六十七歲的老先生要了一杯冰水。
他當著攝影機的面，把一小截 O 型橡皮環夾住、泡進冰水裡，再拿出來。橡皮沒有彈回去。整件事花不到一分鐘，卻等於當眾宣布：低溫下這個密封圈會失效，NASA 的官方說法站不住腳。
那位老先生就是費曼。而他在報告最後寫下的那句話，幾乎可以當成這本書的封底文案 —— 一項技術要成功，事實必須凌駕於公關之上，因為大自然是騙不了的。（〈費曼的挑戰者號太空梭調查報告〉）
《費曼的主張》整本書，講的就是這一杯冰水背後的態度。
科學頑童費曼
1918 年生於紐約布魯克林，1942 年拿到普林斯頓博士學位 —— 而在拿到學位之前，他就已經是曼哈頓計畫裡的重要角色。當時他才二十四、五歲，同事是波耳、費米、歐本海默這些人。
1965 年，他與朝永振一郎、許溫格共同獲得諾貝爾物理獎。他發明的「費曼圖」改寫了物理學家計算與思考的方式；他 1959 年那場〈這下面空間還大得很呢！〉的演講，被公認是奈米科技的起點 —— 那時候「奈米科技」這個詞還不存在。
但費曼真正特別的地方，不在成就清單。他修保險櫃、打森巴鼓、畫畫、試著破譯馬雅象形文字。他一輩子把「搞懂一件事」當成娛樂，而不是工作。1988 年 2 月 15 日，他在洛杉磯過世。
Goodreads 上 4.22 分、超過 1.3 萬則評價，在費曼的作品群裡屬於評價穩定的一本。中文版由天下文化出版，序言出自費曼在普林斯頓時期的同輩、物理學家戴森（Freeman Dyson）之手 —— 戴森自己就是傳奇人物，由他來寫「我的偶像」，分量不一樣。全書由 Jeffrey Robbins 編選整理。
費曼的書有一整排，該從哪一本開始？
這本書原文是"The Pleasure of Finding Things Out: The Best Short Works of Richard P. Feynman"，它是將費曼的一些重要文章或訪談稿集結起來的一本書。台灣出版了不少有關費曼的書籍，例如《別鬧了! 費曼先生》，《你管別人怎麼想》、《這個不科學的年代》等。在 Goodreads 上最受歡迎的是《別鬧了! 費曼先生》，但是我最印象深刻的是費曼的《物理之美》，這本也是 Goodreads 上評價最高費曼著作，雖然該書比較硬，但是它的專業和費曼如何深入淺出地把物理的奧妙表達出來，真的是精彩絕倫。
《費曼的主張》這本書其實也不錯，因為它集結費曼關於不同主題的文章，讀者可以從這些文章中掌握到費曼的思想或理念。我自己是偏好書中其中幾章的，例如〈發現事理的樂趣〉、〈科學文化在現今社會扮演的角色〉、〈科學的價值〉、〈科學是什麼〉、〈世界上最聰明的人〉、〈草包族科學〉、〈科學與宗教的關係〉等。
為了讓還沒入門的讀者好選，我把幾本主要的費曼作品整理成一張表。
| 書名 | 性質 | 適合誰 |
|---|---|---|
| 《別鬧了！費曼先生》 | 自傳式的趣事集，最好讀 | 完全沒讀過費曼的人，從這本入門 |
| 《費曼的主張》 | 短文、演講、訪談合輯 | 想知道費曼「怎麼想」，而不只是「做過什麼」 |
| 《你管別人怎麼想》 | 後期回憶錄，含挑戰者號調查全紀錄 | 對組織失靈、工程倫理有興趣的人 |
| 《物理之美》 | 康乃爾講座，談自然律的結構 | 願意動腦、想看真功夫的讀者（我個人最推） |
| 《這個不科學的年代》 | 三場演講，談科學與社會的張力 | 讀完《費曼的主張》還想再深入的人 |
⚠️ 缺點先講：這本書有三個公認的弱點。
第一，內容與《別鬧了！費曼先生》《你管別人怎麼想》有明顯重疊，費曼老讀者會覺得舊酒新瓶。第二，結構鬆散 —— 很多篇是訪談或演講的逐字稿，離題、岔開、講一半又跳走，看得出是「說」出來的而不是「寫」出來的。
第三，費曼對社會科學、心理學的批評相當武斷，Goodreads 上也有讀者指出他談到女性時的一些用語，以今天的標準看確實刺眼。把他當偶像可以，把他當聖人不行。
⚠️ 順帶澄清一件事：網路上流傳甚廣的「費曼學習法」（四步驟：選概念 → 用白話講給小孩聽 → 找出卡住的地方 → 回頭補洞），費曼本人從來沒有提出過這個方法，也沒有寫過。這套四步驟的命名與包裝，主要來自 2011 年前後的學習部落客 Scott Young 等人，從費曼的教學風格與筆記習慣中提煉出來的。方法本身有教育心理學的支持（自我解釋、提取練習都是實證有效的），但把它說成「費曼發明的」並不準確。
費曼真的看不起哲學嗎？我的看法
雖然有時候，費曼的言論表面上可能讓人覺得他貶低哲學、文學、美學之類的，但事實上我覺得完全不是。我認為費曼既是一個相當專業的物理學者，同時他也不排斥談論社會、政治、宗教、哲學、教育等議題，從這些談論中也能理解他是有一番科學哲學的見解的。我認為他所貶低的，其實是那種不明就裡、咬文嚼字的玄學、偽科學、或者稱草包族科學。這樣的思想可以見諸在他許多的著作中。就我來看，他並不排斥哲學，而是他主張實事求是的精神，不清楚就說不清楚，能實證、觀察的地方，就去觀察實證，而不是用些似是而非的理論、含糊不清的詞彙，蒙混過去。不只是哲學，其實好的學科都是如此，這才是科學精神。費曼在多處地方談及了科學的有限，今日的科學比起古代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我們探索了太空與原子，但是仍然有許多我們仍難以解決的問題，例如社會、政治、經濟...等，因為這些議題本來就很複雜。但我們該做的，並不是繼續透些老概念、老理論，用虛偽的方式做學問，而是實際的去了解，事情是如何運作的，我想這就是科學的精神，雖然步伐緩慢，但是踏實。
這點費曼也強調過，知道某個東西的名稱，根本算不上什麼知識，重要的是知道那是甚麼樣的東西、會如何運作、有什麼功能等。但是在學術領域，科學界我不知道，人文學界很難免的，感覺人們常常在掉書袋，東一個西一個的專有名詞，但是說白了，其實沒有什麼太深奧的內涵，而且往往把事情更複雜難懂。我想這真的不是正確的方向，好的學者往往把很深奧的東西從基礎一步步盡量講得很明白，而二流的學者恰好相反，把事情越講越複雜，不但沒解問題，還讓莫名的問題越來越多...。 又扯遠了，這涉及到學術界的一些怪象? 此打住不談。
草包族科學：這本書最該被記住的一個詞
上面提到的「草包族科學」（cargo cult science），是費曼 1974 年在加州理工畢業典禮上講的，收在本書第十章。它是全書最好的一個比喻，也是我認為讀完最該帶走的東西。
二戰期間，南太平洋島上的居民看見美軍蓋了跑道、點了燈、戴著耳機在塔台裡揮手，然後天上就會掉下滿滿的物資。戰爭結束、軍隊撤走之後，島民想把飛機叫回來。他們照著記憶重建了一切：用竹子搭跑道，用椰子殼做耳機，插上竹子當天線，找人坐在跑道邊揮手。
形式完全正確。儀式一絲不苟。飛機沒有來。
第一條守則，是你不能欺騙自己——而你卻是最易被自己騙倒的人。
費曼的重點是：很多研究、很多制度、很多職場流程，都是竹子做的跑道。該有的表格都有、該開的會都開了、該用的術語都用了、該引的文獻都引了 —— 但那個「讓飛機真的降落」的東西不在裡面。而最可怕的是，蓋跑道的人自己往往是真心相信的。他們不是在騙別人，他們是先騙了自己。
所以費曼說，科學誠實的第一條守則不是「不要騙別人」，而是「不要騙自己」。因為你是全世界最好騙的那個人 —— 你想相信什麼，你就有辦法讓證據看起來支持它。
🎯 把「不能欺騙自己」變成一張真的用得上的檢查表
費曼這句話並不是只有科學家用得到。查理．蒙格在《窮查理的普通常識》裡，就直接引用了費曼這句「你不能欺騙自己，而你是最容易被自己騙倒的人」，用來說明頂尖物理學家那種「極端地、有系統地自我批判」的心態，正是投資人最該學的東西。這不是牽強的類比 —— 蒙格是原文照引的。
下面這張表，是我把書中幾個核心主張，一對一對應到投資與職場的實際場景。
| 費曼的主張 | 在投資／職場上長什麼樣子 | 該問自己的一句話 |
|---|---|---|
| 知道名字 ≠ 知道那是什麼 | 會唸「護城河」「本益成長比」「AI 賦能」，但講不出這家公司實際怎麼賺錢 | 「這門生意，我能用三句白話講給國中生聽嗎？」 |
| 科學不作二分法，只說明確定性有多高 | 把「這檔會漲」講成事實，而不是機率 | 「我有幾成把握？錯的那幾成會怎樣？」 |
| 別理會專家 | 因為某個名嘴、某份研報、某位主管說了，就跳過自己的驗證 | 「如果拿掉這個人的頭銜，這個論證還站得住嗎？」 |
| 問題的重要性 × 解開的機率 | 花好幾個月研究一個自己根本沒優勢的題目 | 「這件事重要嗎？而我真的有機會弄懂它嗎？」 |
| 優秀的人對自己最沒信心 | 部位越重、話講得越滿、越不想聽反方 | 「什麼證據出現，會讓我承認我錯了？」 |
| 承認不知道，會帶來極大的好處 | 為了不顯得無能，硬答不懂的問題 | 「這題我不知道 —— 說出來會死嗎？」 |
| 事實必須凌駕公關 | 財報會議的漂亮說法蓋過難看的數字；專案報告只寫好消息 | 「壞消息在這份文件的第幾頁？」 |
最後一列尤其值得停一下。費曼在挑戰者號報告裡真正的結論並不是「橡皮圈壞了」，而是NASA 的管理層與工程師對同一件事的風險估計，差了將近一千倍 —— 而管理層那個好看的數字，是為了讓計畫繼續下去。組織會自己說服自己，這件事和個人一模一樣，只是規模更大、更難察覺。
以下摘錄一些書中我喜歡的段落文句。
〈發現事理的樂趣〉
這一章談的是「為什麼要弄懂一件事」。費曼的答案很單純：因為好玩。
如果你想做出一些真正出色的物理研究，那麼你鐵定需要能夠連續而長時間的投入工作，....這種工作，需要極度的專心。
如果你預期科學能夠為那一堆奇妙的問題，關於我們到底是什麼，人類要往哪裡去，宇宙到底有甚麼意義......提供答案的話，那麼我想你也許很容易會變得很迷惘。......我在科學研究上的興趣，只不過是要弄清楚這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發現得越多，就越好。
我不會因為「無知」而害怕，不會因為我在這個神秘宇宙裡迷失了方向而害怕。就我所知，這個世界本該如此。
〈科學是什麼〉
這一章是給教育工作者的。費曼認為科學不是一堆知識，而是一種對待權威的態度。
其實，科學就是耐心。如果你用眼睛看、用心看、專心一志，從中就會得到很好的回報。
科學就是發現某些有價值的結果後，用心的、直接的經驗與之相互印證，而不一定接納、信任族群間過去流傳下來的經驗。
科學就是「別理會專家」這個信念。
我們必須教導的，是同時接納及摒棄過去。...在各個學問中，唯有科學本身包含了「相信上一代偉大導師永遠正確，是很危險的」這樣一課。
〈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這一章有全書最實用的一個決策公式，也有費曼最動人的一段自白。
叫我生氣的不是哲學，而是其中的誇大。......我不打算去定義這個世界，卻仍要研究它！
我有一個想法，就是你可以把問題的重要性乘以解開問題的機率。......總之，假如有辦法找出那幾個因素的正確組合，你就不會為了某個高深問題而浪費生命，或者是解一大堆很多人也有辦法解開的小問題。
優秀科學家最不尋常之處，就是不管他們在做什麼研究，都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對自己信心滿滿。
我已經學會了與無知共存。我不要求自己非成功不可，...我想正因為我醒悟到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因此我的人生才更加的充實。
〈草包族科學 —— 對於誠實的主張〉
整章只需要記住這一句就夠了。
第一條守則，是你不能欺騙自己——而你卻是最易被自己騙倒的人，因此你必須格外小心。
〈科學與宗教的關係〉
這一章把「不確定性」從缺點翻轉成優點 —— 而且一路推到了民主制度上。
如果做進一步觀察，我們發現科學上所有的聲明報導，並不提倡用二分法來判定絕對的對與錯，而是說明一件事情有多大的確定性。
我們必須接受此項觀念，科學上如此，人生的其他地方也是一樣。承認有所不知，只會給我們帶來極大的好處。...我們不可能知道所做的一切一定是對或錯，我們往往只是認為那是可能做到的最佳選擇。
民主制度下，人民生活上可能充滿種種麻煩和不確定，其實那才合乎科學的精神與原則，才能企盼未來有長足的進步。
💡 Take Away：明天就能做的六件事
被問到不確定的事，不要用「大概是……吧」滑過去。直接說不知道，然後說你打算怎麼查。❌「應該是因為升息吧」→ ✅「我不確定，我去查一下法說會怎麼說。」費曼認為承認不知，會帶來極大的好處 —— 因為它是真正弄懂的起點。
不要說「這家公司一定會好」，改成「我有七成把握」。百分比會強迫你面對那剩下的三成，而「一定」不會。這是費曼談科學確定性時的核心 —— 把二分法換成程度。
隨便挑：「護城河」「數位轉型」「敏捷開發」。不准用任何行話，講給一個外行人聽。講不出來，就代表你只知道名字。這是費曼從他爸爸那裡學到的第一課。
「如果 ______ 發生，我就承認我判斷錯了。」寫下來，存在手機備忘錄裡。沒有這一句，你永遠有辦法把任何結果解釋成「我本來就是對的」—— 那正是自己騙自己的標準流程。
兩個都高的，才值得投時間。重要但你毫無優勢的題目，會吃掉你好幾年；簡單但誰都能做的事，做完也不會有人記得。費曼用這個公式挑研究題目，你可以用它挑工作、挑產業、挑標的。
財報、專案簡報、研究報告都適用。如果整份文件找不到任何一句不好聽的話，那不是因為沒有問題，而是因為這份文件是竹子做的跑道。事實必須凌駕公關 —— 這是挑戰者號報告的結論。
寫在最後：誠實這件事，說起來簡單
在大眾文化中，愛因斯坦、霍金、費曼等，是常常被認為影響力極大的科學家，形象廣受世人讚揚。我很喜歡費曼的一種性格是，他不諱言的去談論他對科學以外的一些議題的看法。特別是他所表現出來的一種誠實坦率的精神。這也包括他對一些他認為不太科學和不太合理的事情的批判。
事實上在費曼的言談中，他也提及過他認為這是很重要的。因為科學家時而有可能因為某種因素，為了明哲保身，所以避談宗教、政治等問題。但是如果太過保守，不理性和偽科學便會悄悄的惡化我們的社會。這個想法與史蒂芬平克在《當下的啟蒙》中所述不謀而合。
我個人的經驗，其實社會上講道理、講科學精神的場域是珍貴的，反而學界、職場中，不講道理、只講身分、地位、權威等等的地方，才真的多。不少人對問題沒有說清楚、追根究柢的精神，而只是出自於利益、算計、權威等，就把問題帶過，那其實背後動機，說穿了就是維護自身利益，不容他人挑戰權威，不想被看破手腳，或純粹不想動腦，不想改變自身想法等等。想來確實讓人有點遺憾。
這本書的副標—「誠實．獨立思考．不知為不知」我覺得真的下的很不錯，雖然是簡單的幾句話。越是優秀偉大的人，越是能實踐，反而越是平庸、虛有其表的人，越是難做到。這樣的人，社會上看了不少，一副道貌岸然、故作專業的樣子，其實真的沒有什麼料。所以說，誠實而實事求是的態度，真的是說的簡單，實不容易。
一個坦誠的環境，其實相當重要也並不容易。如果能選的話，真心希望自己能處在這樣的環境中，而不是為了薪資、為了在社會上苟且偷安，而一直做著一些虛有其表，或者金玉其外的事情。共勉之。
回到那杯冰水。費曼在聽證會上沒有引用任何權威、沒有搬出他的諾貝爾獎，他只是把橡皮圈泡進去，讓所有人自己看。竹子做的跑道最怕的，從來不是更高明的理論，而是一次誠實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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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費曼（Richard P. Feynman）著｜吳程遠、師明睿、尹萍、王碧 譯｜天下文化｜2021 年 4 月 27 日｜368 頁｜ISBN 9789865251352
序：戴森（Freeman Dyson）｜編者：Jeffrey Robb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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