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智慧不是天賦，是幾百萬年『問為什麼』累積出來的｜《科學大歷史》(The Upright Thinkers)——人類歷史中的智慧結晶
原文書名：The Upright Thinkers: The Human Journey from Living in Trees to Understanding the Cosmos
雷納・曼羅迪諾（Leonard Mlodinow）著｜洪慧芳 譯｜漫遊者文化｜2017 年 7 月
加州理工學院物理學家、霍金的長期合著者曼羅迪諾，用「大歷史」的寫法，把人類從直立行走到量子力學的心智演化史寫成一趟旅程。重點不在「我們知道了什麼」，而在「我們是怎麼開始問問題的」。適合科普初心者，也適合哲學、歷史愛好者。
一塊麵包，換一個答案
這本書的第一頁，講的不是科學，是一塊麵包。
曼羅迪諾的父親是布痕瓦德集中營的倖存者，只受過七年級的教育。在那個每天都有人餓死的地方，另一名囚犯——一位數學家——出了一道題給他。他解不出來，於是開口要答案。對方開了價：用你今天的麵包來換。
他換了。
曼羅迪諾說，他是在十幾歲聽到這個故事的，而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納粹拿走了父親的家人、財產、健康，卻拿不走他想弄懂一件事的衝動。求知，是人類所有慾望裡最像「人」的那一種。
整本書就是從這裡長出來的。它表面上在寫科學史，骨子裡在寫一件事：那塊麵包的衝動，是怎麼從石器一路推到量子力學的。——這也是我讀完之後，最想留給讀這篇文章的你的東西。
作者是誰？這本書憑什麼？
雷納・曼羅迪諾是柏克萊加大的理論物理學博士，曾任馬克斯普朗克學院洪堡研究員，現任教於加州理工學院。但真正讓他與眾不同的，是他的斜槓：他和霍金合著了《新時間簡史》與《大設計》，寫過《醉漢走路》《潛意識正在控制你的行為》《費曼的彩虹》，而且——他曾經是影集《百戰天龍》和《星艦奇航記：銀河飛龍》的編劇。
這個履歷解釋了這本書的手感：一個真的懂物理的人，同時真的懂怎麼說故事。
「曼羅迪諾總是有辦法讓科學顯得平易近人，妙趣橫生。」——史蒂芬・霍金
Goodreads 上兩千多則評價、4.13 分，在科普書裡屬於口碑相當穩的水位。中文版則入選 108 年度公務人員「每月一書」與中小學生優良課外讀物。
⚠️ 缺點先講：Goodreads 上最常見的三個抱怨，值得先知道。
① 西方中心：故事線基本上是「希臘 → 歐洲」一條直線，中國、伊斯蘭世界、印度多半只是配角。
② 物理偏重：第三部分幾乎被相對論與量子力學吃掉，作者本行的偏心藏不住。
③ 題材重疊：如果你讀過布萊森的《萬物簡史》，會有不少似曾相識的段落。
但這三點不影響它是本好書。
| 部分 | 時間跨度 | 主角 | 在回答什麼問題 |
|---|---|---|---|
| Part 1 直立的思想家 |
數百萬年 ～古希臘 |
無名的人類、 亞里斯多德 |
人為什麼會問「為什麼」？ 文字、數學、「定律」這個概念是怎麼被發明的？ |
| Part 2 科學 |
17 世紀 ～19 世紀 |
伽利略、牛頓、 拉瓦節、門得列夫、達爾文 |
硬科學（物理、化學、生物）是怎麼從哲學裡分家、獨立出來的？ |
| Part 3 超越人類感官 |
20 世紀 ～當代 |
愛因斯坦、波耳、 海森堡 |
當世界的真相超出感官能理解的範圍，「理解」還可能嗎？ |
《科學大歷史》這本書的作者 曼羅迪諾(Leonard Mlodinow)本身是一位理論物理學博士，這本書的風格類似哈拉瑞的《人類大歷史》，但是把主題瞄準在科學（包括早期自然哲學）的發展。這本書深入探討了人類思想的演進和科學的發展，並帶領讀者探索了一連串的革命性思想。透過閱讀這本書，能夠理解在人類歷史中，科學是如何從最原始的文明累積，逐漸發展至今日如此複雜和深奧的各種理論。
內容結構
Part 1：知識不是直線累積的
在內容結構上，書中第一部分—直立的思想家，說明了在早期人類社會，對於世界的認識如何一步步累積起來，這其中的原動力包括人類的求知慾、好奇心、文化文明需求，以及知識對於人類文明發展上的幫助。
人類科學的發展並不是直線平穩發展的，在歷史上所謂黑暗時代期間，純理論式的科學被遺棄，社會更專注在實用技術和神學。直到文藝復興，各方面的條件成熟，再度在歐洲催生了科學革命。
曼羅迪諾在書裡花了不少篇幅講一件小事：蜥蜴不會問問題，黑猩猩也不會，只有人類的嬰兒會。兩、三歲的孩子一天可以問上百個「為什麼」，這在整個動物界是獨一無二的。
換句話說，科學的起點不是實驗室，是幼稚園。我們每個人都曾經是天生的科學家，只是後來大部分人被教會了不要再問。
Part 2：科學不是一個人在某一天想出來的
書中第二部分—科學，介紹了十七世紀科學革命時期乃至近代的一些重要科學發展與重要科學家，主要分物理學、化學、生物學三大領域來敘述。這些重要的科學家包括哥白尼、伽利略、牛頓、拉瓦節、道耳吞、門德列夫、達爾文等。
作者曼羅迪諾能夠用深入淺出、淺顯易懂的方式將艱澀的科學理論變得相當引人入勝，讀者可以更好的理解這些思想的重要性和影響力。
同時書中也介紹了這些偉大科學家如何在他們所處的歷史脈絡中，展開新的思考或研究方式，以及整個學界（包括社會）如何互相激盪以推動科學發展。事實上，科學的進展實非表面上一人一時所建立，而是許多的實驗、儀器、資料、想法所促成。例如牛頓若不是受虎克激勵去完成一項有獎徵答式的論文（解決當時天體運行規律的理論問題），他可能永遠也不會完成寫下牛頓三大定律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而伽利略若不是正好接觸了當時正在興起的透鏡技術，可能也不會展開天體的觀測。此外，科學的發現的過程中也來自於許多的意外和試錯，例如牛頓在年輕探究了物理學定理沒多久，就花了數十年的光陰在聖經解密和占星學上。
從這些方面來看，當時的科學發展也是在一次次的跌跌撞撞和驚奇中產生。
曼羅迪諾很愛寫這些細節，因為它們比公式更能說明「科學家是什麼樣的人」。牛頓為了搞懂光與顏色的變化，拿針狀的鈍器戳進自己的眼窩去擠壓眼球；伽利略年輕時偏愛繪畫與詩，最後從醫學院輟學。
這些人不是被制度篩選出來的模範生。他們是一群固執、偏執、對某個問題無法放手的人——而這件事，剛好跟一份履歷漂不漂亮沒什麼關係。
若要為這些科學家尋求一些共通點，那麼大概如書中所述，這些科學家們多半不從於世俗之見，對自己的想法有某種堅持的方式，並且長期的去思考或投入自己想研究的議題。其投入的程度，有時甚至是廢寢忘食、焚膏繼晷、不計榮辱這樣的熱情。另外是許多科學家其實也是所謂的「一般人」，他們也會有一般人的盲點，面對生活的困厄、思考上的盲點，或者說時代的限制等等。
他們的想法在當時看起來都很蠢。哥白尼說地球在動，伽利略說天上有髒東西（太陽黑子），達爾文說人跟猴子有共同祖先——每一個在當時都是社會性自殺。
以「年」甚至「十年」為單位。牛頓在煉金術與聖經解密上花掉的時間，遠多於他寫《原理》的時間。用今天的 KPI 來看，這叫嚴重偏離職涯規劃。
有盲點、有時代限制、有生活的困厄，會嫉妒、會記仇、會走冤枉路。這件事讀起來很療癒——因為它把「天才」從神壇上請了下來。
Part 3：當世界超出了感官能理解的範圍
書中第三部分—超越人類感官，介紹了現代最新的科學發展，包括相對論以及量子力學（量子力學占較大篇幅）。這些現代物理理論，不但再次顛覆先前的物理理論，並且其衍伸的世界觀，大大跳脫一般人類生活世界的想像。例如在相對論的描述中，時間流逝的速度是相對；而在量子的領域中，明確的物理位置、確定的資訊、甚至一般的因果關係，都變得不太適用，彷彿世界在極度微觀的現象中，是另一幅奧妙且變化莫測的圖景。
前兩部分的科學，都還可以靠直覺與比喻理解——蘋果會掉下來、物種會變化。但到了 Part 3，人類第一次遇到「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真實。
愛因斯坦一輩子不接受量子力學那套機率性的世界觀，留下了那句「上帝不擲骰子」。而更有趣的是他另一句感嘆：宇宙最不可理解的地方，在於它竟然可以被理解。
這正是全書的收束點：一群解剖學上跟三十萬年前沒什麼兩樣的靈長類，靠著累積的文化與工具，居然推導出了自己感官完全接觸不到的世界。這件事本身，才是這本書真正想讓你「哇」一聲的地方。
💡 Take Away：讀完之後，明天可以做的六件事
為什麼一週是七天？為什麼插座是這個形狀？不用查到底，光是「察覺自己不知道」就夠了。書中反覆證明：推動科學的從來不是聰明的答案，而是笨的問題。
教科書給你結論，歷史給你脈絡。知道「這個概念當初是為了解決什麼困擾才被發明的」，比死記定義有效十倍——這正是這本書之所以好讀的原因。
牛頓是被虎克、哈雷那場天體運行的懸賞給激出來的，否則《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可能永遠不存在。給自己一個外部的截止日、一個對手、或一個非交不可的對象——純靠自律的人很少，靠設計的人比較多。
伽利略如果沒碰上剛興起的透鏡技術，他不會抬頭看天。很多突破不是想得比較深，而是看得比較清楚。你手上那個卡了半年的問題，試著換一個工具、換一種紀錄方式、換一個資料來源看看。
牛頓花了幾十年在煉金術與聖經解密上。以結果論那是浪費，但那也是同一顆腦袋、同一種偏執。別用產出效率去審判自己的好奇心——跌跌撞撞本來就是發現的預設形狀。
曼羅迪諾的父親只有七年級教育程度，卻願意用一天的口糧去換一個答案。承認不懂的成本，永遠低於假裝懂的成本。今天就找一件你其實沒搞懂、卻一直點頭的事，開口問。
小結：一個哲學系學生讀科學史的感想
如果是對於科學、哲學、歷史有興趣的讀者，相信會相當享受閱讀這本書。我自己是哲學本科生，在閱讀此書時，再次喚起我對科學的崇敬與嚮往。不得不說，人類知識體系從哲學過渡到科學，確實是一種進步，因為科學精神中的務實實驗、客觀、理性，能夠踏實的拓展人類對世界的認識；而哲學雖然也是人類智慧的精華，但若無經過事實的考驗以及數學的深入細究，那麼就很難成為真正紮實的知識。
而另一方面講，其實宏觀而言，哲學和科學本是一家，例如物理學在早期被充為自然哲學，化學早期被稱為化學哲學。也就是說，科學是將哲學探究的廣泛領域中的某個區塊，能夠以更精確深入的方式深化探究的一些分支。由此來看，哲學與科學並不矛盾，甚至不該矛盾，本來應該是相輔相成的。科學不必摒棄哲學思考，哲學也絕對不該忽視科學取得的成果。
所以我也很鼓勵哲學愛好者也來讀這本書（以及各種好的科普書），特別是敝人在念大學時，大學裡教的哲學課程還花了不少時間在學亞里斯多德的《形上學》等議題，如今想起來都覺得是蠻落後的教學內容。非但讓現代人感到不知所云，而且又是年前已被科學家們摒棄的舊理論。雖然說這些思想有其歷史意義，但是相較於哲學「求真」的核心宗旨，還不如多去上些現代科普課程比較有用。簡言之就是以科普課程取代形上學。當然這是另外話題在此不多論。
總之，這是一本了解從知識到哲學到科學之歷史發展，不可多得的好書，且內容輕鬆易懂，在此大力推薦。
宇宙最不可理解的地方，在於它竟然是可以被理解的。
💬 書中值得記下的幾句話
「上帝不擲骰子。」—— 愛因斯坦，談量子力學（本書引用）
「站在巨人肩上的侏儒，看得比巨人還遠。」—— 沙特爾的伯納（本書引用，牛頓名言的出處）
「曼羅迪諾總是有辦法讓科學顯得平易近人，妙趣橫生。」—— 史蒂芬・霍金
最後：回到那塊麵包
讀完整本書我最常想起的，還是第一頁那個場景。
一個快餓死的人，把當天唯一的食物交出去，只為了知道一道數學題的答案。在那個處境下，那個答案毫無用處——它不能換來自由、不能換來食物、甚至不能換來多活一天。
但他還是換了。
從石器、文字、透鏡、望遠鏡，到今天我們用來測量宇宙的儀器，這整條線上推動一切的，都是同一種毫無用處的衝動。這本書真正想說的大概就是這件事：讓人類走到今天的，不是我們回答問題的能力，而是我們始終沒有停止發問。
《科學大歷史：人類從走出叢林到探索宇宙，從學會問「為什麼」到破解自然定律的心智大躍進》
原文書名：The Upright Thinkers: The Human Journey from Living in Trees to Understanding the Cosmos
雷納・曼羅迪諾（Leonard Mlodinow）著｜洪慧芳 譯｜漫遊者文化｜2017 年 7 月｜ISBN 9789864890934
Goodreads 4.13／5（2,100+ 則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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